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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 王

Ocupación
得之我幸 不得我命

沧浪之水

清兮浊兮,今夕何夕...
21 junio

不日归家洗客袍

    对于留学工作在外的游子,回家总是一个令人感慨丛生的字眼。回家一次,便是一年。对父母,对亲友,对家园,对故国的记忆永远被隔为间距十二个月的周期。如今虽已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一年一遭,徒令人更生唏嘘。

    复习期间,时间有限,容不得我再如此呻吟下去。各位兄弟姐妹,小子定于7月6日经上海回南京,在家中约停留两周。期待于届时亦在家中的朋友们相见;也欢迎其余的朋友到时给我电话。

附我的手机号码:13814051507(没有变过)

26 febrero

何当金络脑

 
      日前和一位学姐聊天,话题很自然的联系上毕业后的选择。不想学姐脱口而出:现在见面都说毕业、工作、读博,真是无趣。
不知言者是否无心,听者却是一振。
 
      前日在元宵节聚会上猜出一道简单的灯谜:熙熙攘攘,打一字。答案是侈。猜出后又是一愣——侈的本意似乎是自鸣得意、盛气凌人;人多了,每个人就更加自鸣得意了吗?
 
      政治课老师曾说,民主最大的秘密就是庸俗化。庸俗到一个常犯语法错误的总统,庸俗到一个没有什么政治观点仅凭自己是女性拉票的总统候选人(我不是在说希拉里)。当总统穿着比基尼泳衣出现在小报的头条,政党候选人在竞选中对着话筒动情地演唱"we are people, people who need people"时,民主就发展到了它的极致。这样的民主涵盖了所有可能的对它的批评,并凌驾于这些批评之上,就像——
 
      就像这个社会。如今,不需要成为孔子,随处都有人发出“礼崩乐坏”、世风不古的叹息;“世人庸俗”即便不是绝大多数人的口头禅,也是这些人对周围的社会所拥有的最一针见血的评价。藏在“世人庸俗”背后的,藏在“众人皆醉”背后的,那自然是唯我一人与众不同,唯我一人可以冷眼看世界。于是便有了一个最最怪异的现象:在这个庸俗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庸俗,然而正是这点让这个世界更加的庸俗。
 
      哦,还有,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在日志里说世人庸俗,说世人自以为不庸俗而更庸俗,却不知道自己也是这样庸俗。
 
 
 
      李贺诗云“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这位被唐代最有天赋的诗人之一看着无垠的沙漠中驰骋的骏马,想象的居然是给它套上一副黄金作的辔头让它任人驱驰。李贺啊李贺,那副黄金辔头,你早已经给自己套上了啊!
 
      甚么理想,甚么抱负,甚么志向,辔头!辔头!还是辔头!
 
 
 
      无助的马们,在沙漠里看不到远方,辨不出方向,为了给自己鼓起前进的勇气,只好相互攀比各自的辔头。
 
 
 
      其中的一匹,今天刚好二十二周岁。
20 julio

开车、回国和其他

放假以后一直赋闲在家。说“闲”倒也未必,这几日时而往返数小时去当初实习的地方练车,一周下来大有突飞猛进之感:虽谈不上驾轻就熟,至少也胆敢将油门一踩到底,在田埂间的小破路上颠出八九十公里。唯有左脚始终不够听话,把握不住离合器那个“若即若离”的度(会开车的朋友自解其中之意,恕小子解释不清),遂感叹古人有先见之明,“如臂使指”到底比“如股使趾”强些:)
下礼拜一回国。在宁盘桓三周,没有什么外出的打算,除了留些时间陪陪爹娘之外,便只好守株待兔的候着从四方回家的诸位了,到时不要忘记答礼我一声就是了^_^
最近比较懒,日志也写不长,顺手抄些这几天做的书摘充数吧。
 
余世存 《非常道》:夏承焘评论陈寅恪时说:“著书有三种:最上,令读者得益;其次,令此学本身有发现;其三,但令读者佩服作者之博学精心。陈君之书,在二三之间。”
 
这句话在结构上听来颇有点“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味道,不过在意味上就比《左传》那句话要差了些许。其中最大的问题应当是三种境界之间界定不清,例如“令读者得益”就是一句很含混的话:令什么读者得益?得什么益?再者,“令此学本身有发现”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令读者得益”?
不过我私下里忖度,夏先生说这句话与其说是为了提出这三种著作的境界,不如说是对陈先生著书的一种批判。然而这就远不是我等可以妄加评论的了。
 
 
余世存 《非常道》:蒋廷黻认为,林则徐在鸦片战争前被罢黜,是林的终身大幸而中国国运的大不幸。“林不去,则必战,战则必败,败则他的声名或与叶名琛相等。但林败则中国会速和,速和则损失可减少,是中国的维新或可提早二十年。”
 
蒋廷黻的《近代史》中常出惊人之语,例如他说琦善在军事方面无可称道亦无可责备,在外交方面却“超越时人”(指其首议开通商口岸、割香港一事)。只是惊人之语往往不够全面。譬如林则徐不去确是必然开战,开战清朝也确实必败,唯林公至不济也是一个关天培、丁汝昌,落不到叶名琛的地步。再者,林败中国确会速和,速和确能减少一八四二年那份条约中的损失,可更小的损失恐怕更不易触及国人如恐龙般粗大的神经末梢,“维新提早二十年”语毫无根据。
 
 
[]卡尔·马克思《中国纪事》:太平军实质上是一种没有任何内容(nothingness)的大怪物。显然,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in persona(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国才能有这类魔鬼。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
 
最近越来越多的人说起太平天国的只破坏不建设,却不想伟大的革命导师先生百多年前就谈到过这个问题。可笑的是,这样的怪物居然在某些书中一直被冠以“革命”的名义——或者,这里用的是“革命”的本意罢。
 
 
Edgar Morin « Sociologie » : C'est toujours quand on prétend parler au nom de l'universel que l'on affirme le plus fortement sa subjectivité bornée.
Edgar Morin 《社会学》:我们作为主观个体的局限性往往在我们试着议论事物的普遍性时显现出来。)
 
这句话翻成中文以后似乎没有法语那么值得玩味——大约是我的水平问题吧。
 
 
最后来一则轻松解颐版的
1074年夏,王安石罢知江宁,渡江后于赏心亭设宴消遣,却见墙壁上写有七言诗一首:
    青苗免役两妨农
    天下嗷嗷怨相公
    唯有蝗虫倍感德
    又随钧旆过江东 
10 junio

兔子、实习和其他

  PALAISEAU的市政府不知搭错了哪一根筋,大半夜十一点半忽然点起炮来;透过屋子的窗户恰好斜斜的看到一朵朵色彩单调的烟花从东南方的山脚下窜起来,高度将将好越过山坡的斜度和半山腰上的那排不知是什么树所能阻碍的极限,便那么在树顶上炸将开来。我原正犹豫着是否要开做前几日颁下的后几日要交的数学作业,屋外的吵闹恰替我寻到了个极好的理由把它推到明日里去——其实上班真的是比读书轻松的,白日里再忙,晚上回了家啥事也没有的;随意的弄顿简单或者复杂的晚饭,就可以躺在床上为所欲为;实在是闷着了,居然还能躲在窗前拿着高倍数望远镜看楼下的兔子吃草玩儿。写到这儿,我琢磨着开始工作了的哥哥姐姐们要说我扯淡了,所以特此声明,以上描述的上班生活特针对那种为期一定(譬如说六个月)没工资拿(尤其可恶的是学校以本阶段不在校读书为名拒发奖学金)兼又不可能被黜陟(除非犯下滔天错误...)的工作,俗称实习。
  遂抱着“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心情回忆回忆实习;开着窗户,有意没意的猜着下一朵烟花的颜色和高度,顺便补上点这半年里欠下的“文章债”。这六个月里我工作的小镇和居住的城市基本上都可以算作巴黎的远郊(而且那两个地方之间还相距三十公里)。那座小城距巴黎的路程大致与南京到扬州的距离相同,我又非常不幸的居于小城的郊外,所以——估计那些于XX大学XX分校就读又时常需要进城的兄弟姐妹们对我的这点小小麻烦最能够心有同焉。资本主义的残酷在这个小镇露出了它丑恶的嘴脸,这里所有的公交车周末停开,周六一小时一班且末班车发车时间早于晚上八点整。常常是周末的晚上,我背着一包从巴黎买回的下个星期的七个晚上将陆陆续续被我烧好吃掉的肉呀菜呀米呀料呀的,从小城的火车站一路跋涉回我那间小屋,沿途和几只不知准备怎样获得老猫王青睐的野猫们邂逅。换一个积极的思路,这样的遭遇无疑让我对法国的治安情况充满了信心。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这个巴黎的郊区的郊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周围环境果然没有让人失望,每到周末,除了兔子,方圆几亩的一个小区里估计就我一个大型哺乳动物,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网络。这也很好的解释了为何我二月回国时毫不犹豫地带了本梭罗的《瓦尔登湖》回来,虽然我觉得那地方不用我心远它就已经够偏的了。

实习的日子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不过所有的教学方法很令人无语的就是这样一个实习必须以一篇发人深省入木三分的实习报告收尾,更让人无语的是这样的一篇实习报告必将在一群对你的实习一无所知的人面前讲演;当然,最让人无语的是所有的学生此时都能毫不例外的驺出这样一篇文采飞扬思想深邃的东西来。以至于当我完成这篇东西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写这份报告时我体会到的东西似乎比之前的六个月都多。

  然而实习却又是有点意思的。法国人在描写这些近距离接触残疾人的感受时总爱用“confrontation”这个词,译成中文可以是“强烈的对照”,仿佛你在他面前一站,他就会觉察到他生理上的缺陷因而感到自卑且产生对你的排斥。我所遇见的残疾人却都是一些天真的孩子们,他们自小就被客观条件缚束在一个范围很小的空间里,他们渴望知道生活的其他可能性。成为他们的朋友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对于我来说,绝对远在我把他们当作我的朋友之前,更何况我实在很难分清我的那样感情到底是同情多一些,还是友谊多一些。
 

讲演完实习报告后,就回校上课了。

11 noviembre

江山留胜迹 我辈复登临

  两百九十五级台阶蜿蜒向上。从巴黎登地铁一路向南直至综合理工站,若没有路牌,几乎无法从沿途无数山坡中分辨出这所欧陆名校藏身之处。眼前布满败叶枯枝的幽森石阶,在法国人眼中,恐怕是之前预科班残酷学习的一个缩影;不过站在一个南京人的角度,石阶总是轻易的和紫金山麓的中山陵产生联系。所以当我第一次微喘着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再往前看的时候,终究不禁哑然笑出声来——眼前稍有锈蚀的旋转门在我的心理暗示下难免现出三分滑稽之相。
  历史是一件奇妙的事物,即使校园已今非昔比,一想到当年拿破仑亲手赐旗并题“为了祖国、科学和光荣”(pour la patrie, les sciences, et la gloire)于其上,我的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厚重感。两百年后,从盈斥着书卷气的拉丁区中迁出,又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军校,只有透过些许残留的习规制度我们才可以依稀揣度这古校当年威严的全貌。旋门之后的小径直达四座奇特的半月型建筑,此即为新校址最早的宿舍楼。四楼分别冠以四位创建者之名,于是提到第一条此校独有的宿舍制度——所有本校学生在校期间必须选择一项每周正规训练六小时以上的体育运动。选项包括骑马击剑柔道各种球类等十五种,而宿舍分配恰做到体育选择相同者相邻。相传这也是当年拿破仑所定——大约是他嫌终日仅习理工闲时指点江山的学生们太过聒噪,于是将整座学校制于军事管理之下。直至今日,学校仍在国防部下挂名,校长则是一位三星上将;每逢仪式典礼,学生皆著军制服,腰间佩剑,举手投足,难隐轩然之气;又如学校行政人员多军职在身,与之相遇须立正,行礼(外国人此项可免),口称“我的XX(如上校),您好”(Bonjour, mon colonnel)。
 
 
以上原是上月为剑桥中国留学生刊物所书。本想在日志里在说详细些,苦于已外出实习,日日上班,住所简陋,实无心力。所以简单介绍一下现在情况:1.已正式在学校注册,体育选择为击剑,明年返校后开始训练;2.现在法国红十字会实习,主要研究法国残疾人事业发展情况及众多相关学校、企业、政府部门。
17 agosto

樱桃落尽春归去 ——胡言《金瓯缺》

       

所以称之为胡言,乃是因为这篇文字实在算不得读后感——没有读完,自然不是“读后”了。原也该等到读完了再写,可现在的事实是:我读不完了。

 从《柔福》看到《新宋》,再加上蔡氏的《宋史演义》,对这个年代的主要事迹也可以基本算是信手拈来了。如果说《柔福》胜在一个“巧”字,《新宋》能出一个“奇”字的话,那么《金瓯缺》可以独得一个“厚”字——单从作者徐兴业构思于抗战年间、成书却待至八十年代看来,就有不下于曹氏“于绛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厚实之感。

  

我一向以为,宣和年间是历朝末年中最没有亡国相的一个。虽有宋江、方腊起义,不过这种地方性的农民起义较之黄巾、黄巢、李闯之势相去何止云泥,那才叫做“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虽有“元祐党人碑”之祸,不过专制时代怕的毕竟不是集权,不是白色恐怖,而正是与之相反的——党争(举个例子,人言唐亡于寺人,可我说唐并非亡于寺人,乃是亡于士人不甘唐之亡于寺人,于是两相争斗,与唐偕亡);徽宗虽穷奢极侈,收“花石冈”,建“艮岳”,不过其部分开放金明池、东京元宵灯市等举措也未尝不合“与民同乐”之道(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道君还是得了孟老的真谛的^_^)。再加上周围敌对传统势力辽、夏的日渐势微,这一朝的悲剧竟是,即使到了“靖康之变”前的两三年,天下有志者所思(非“有智者”,一字之差,令人扼腕),却是收复为辽所占的燕云十六州。

 文中主人公马扩便是这样一位有“志”之士(那个什么,“有志者,事竞成”,嘿嘿,嘿嘿)。他先从其父代表朝廷与金人签订“海上之盟”;后委屈于童贯幕僚之中,从其伐辽,数次欲矫正其军事错误,弗听;伐辽败,宋赂金收复燕京前后马扩再次担任与金谈判使臣,又数次警告朝廷需防金人反复,又弗听;后宋金战起,马扩却受人诬陷通金,身陷囹圄。真个是龙困于野,郁结于胸!

现录小说中文字如下:

“自从听到前线崩溃的消息的一刹那开始,马扩几天来的积懑突然爆炸了。他完全失去平时特有的自制力和冷静的考虑。他以一种超人的意志力量,鼓舞着自己,支持着自己,到前线去送死。他这样做并无明确的目的性,没有想到他的行动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也没有考虑到是否与大局有补。这时他头脑里只存在一种想法,在这茫茫的人寰中,只有前线这一方之地才是他安身立命之所——行将毁灭之身和没有前途的命。……

    伐辽战争是他几年以来生活的中心,他的一切活动,军事的、政治的和其他各方面都环绕着这个中心。他的生活,他的希望与理想,他的思想感情都寄托在这座辉煌的楼阁之中。一旦发现了这只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一座海市蜃楼,行将倒坍或消灭,他的最直觉的反应,就是要尽一切的努力来挽救它,使它脱离险境,他昨天一天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可是当一切努力都已经失败,当这座楼阁已经倒坍下来,他的双肩再也无力把它撑住的时候,那么就任它把自己压碎,压成齑粉罢。好像在一艘海船上长期操作的驾长,一旦遇到台风怒浪,当他用尽各种办法都不能够把它抢救出险时,就让其他的船员去逃生,而他自己叉起双手兀立于洪涛的冲击之中,甘愿和那艘海船一同沉没在山涌壁立的恶浪中。并非他比他的船员们更少逃生之术,而是他生命的支点垮下去了,他的生活中心毁坏了,他的心碎了。他并非有意去找死,可是活着对于他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一个用某种理想把生命支撑起来的人,一旦理想破灭,就会产生这种思想感情。他们不是弱者,而是强中之强者。……

  这种心情与其说是悲壮的,毋宁说是很自然的,与其说是痛苦的,毋宁说是痛快的。”

(所以说是胡言嘛,读后感怎么可以这么大段大段抄书的:)

  

马扩一人之悲固然令我读之三叹,不过能让我不忍卒读的却是一座城市的悲剧,一个民族的悲剧,一个国家的悲剧。

公元十二世纪的二十年代,如果说有一座城市能够代表我们这个汉民族的话,这个城市一定是东京。

于东京人的描写之上,作者是倾注了极大的心血的。写宋辽战败前的东京人,作者突出一个喜新厌旧的特点,一个“瓒”字的细节,将这个特点活灵活现的勾勒出来:东京人用这个字来形容所谓“旧闻”之“旧”,他们将战争看作一项新鲜的玩物。宋辽战争前夕,他们互相编织传递着假战报,互相以对方的战报为“瓒”,以至出现宋军尚未出境,朝廷上下却流传燕京已复的笑话。从这个喜新厌旧中传递出的不仅仅是东京人的愚昧,还有他们对于战争这件貌似于己无关的事情的麻木不仁。宋赂得燕京的虚假胜利将这一麻木推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朝廷为此大加庆祝,金明池赛龙舟,徽宗亲临,半数东京人出城观看。他们哪里知道,这将是金明池最后一次龙舟大赛;以后要再寻东京的光华,却要沉入《东京梦华录》般的故纸堆中。

所幸北宋的东京毕竟不同于南明的南京(同为南京人,羞一个)。同样面对异族的铁骑,东京人没有争先恐后的标榜自己是异族的顺民,却与侵略者进行了不屈不挠的争斗,如此方成其重,也成其痛。

 然而东京人并不是始终作为一个浑圆的整体出现在文中,不算客居东京的马扩、刘锜两家(他二人始终以西军中人自居),这座城市至少包含着三种形色之人。

第一种其实只有一个人,顶多是两个人,依着当时的叫法,他们被称为官家。徽宗是艺术家,他有艺术家特有的心血来潮般的浪漫气息,他穷奢极侈却不荒淫无道;还是那句话,原本轮不着他戴这顶亡国的帽子的。后来的钦宗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家国的重担那么早、那么突然的落在他的肩上,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顽童般的幼稚让他在主战主和两派之间左右摇摆,朝令夕改,借用文中之言,他试图战和二策“双管齐下,并行不悖,变来变去,终于变出了一出亡国的悲剧。”

能体现徽宗性格的,除了他和他的宰相们上下相贼之外,还有他和李师师之间那段莫须有的故事。比如施耐庵,小说家历来喜欢拿这说事儿。《金瓯缺》中李师师不再只是个苍白的官家的宠妓,而成了一个拥有“独立之精神”的巾帼英雄;她那十余年不入宫的奇迹也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解释。小说中他二人之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一段:面对徽宗又一次的攻势,师师以东坡的一首词作答。“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此时此刻,赵佶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官家……(顺带八卦一句,宋人笔记考证,苏东坡这首词可能是为了一位年轻时意欲与之私奔为之所拒绝后为之不嫁终身的奇女子所写,姑妄言之,姑妄言之 ^_^

 第二类人是官家身边的大臣们。以“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中的“筒”(童贯)和“菜”(蔡京)粉墨登场的宣和之臣,等待他们的,永远是无休止的骂名。小说中他们的嘴脸,突出表现在两组三个人的行为之中。

其一是童贯。作者如此描写,“一看张孝纯父子到来,童贯整一整幞头,理一理袍服外面的玉带,咳嗽一声准备说话。他的威势虽足,内心却十分紧张,又有两次不自觉地耸起肩膀来触动面颊搔痒。”童贯最后的那个动作几次三番于文中出现,于是眼中立呈一个登大雅堂的市井徒形象。其二是“六如给事”和“四尽中书”,这是有两个典故的。先有给事中李邺赴金营求和回来说“金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宋朝如累卵”;后有中书侍郎王孝迪为搜刮与金人的赔款书文榜要士庶人等财物充公,否则会被“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如文中言,从此这两位可也算得青史留名了。

 第三类人才是东京城里的百姓们,而百姓又以太学生陈东和“邢太医”等一干正气之士为代表。靖康元年正月卅日,陈东上疏乞诛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六人以谢天下;同年二月初五,陈东领数十太学生请命于宣德门外,请钦宗收研成命,复种师道和李纲之职,罢李邦彦,重定战守之策,史称“宣德门事件”,这几乎是我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学生请命得准的事例。

然而陈东等伏阙上疏,却也只救得东京一时;罢了李邦彦,换上的更是日后做了傀儡皇帝的张邦昌。记得初读唐刘蕡那篇著名的《策论》之时,读到开篇“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四句时,也曾为其胆识拍案叫绝,然刘蕡终不能有裨益于时局,徒终老于节度幕僚之中;反之身为乱唐罪人、“牛李党争”主要负责人之一的牛僧孺,在其初出茅庐之时于“贤良方正直言”策试中也曾敢于直陈时弊。牛僧孺式的蜕变是其偶然还是必然,这不能不让人深思。

孟子说,“士”无恒产有恒心,“民”无恒产无恒心。可从这场东京保卫战来看,事实却似正好相反。或许时代已从封建演变成了集权,“士”不再是当时可以游说天下的“士”,“民”也绝非当时只识种田的“民”了罢。

 简言之,东京就像一块有棱有角的多面体玉石,而金人恰从它最薄最弱的地方捣来,一下子命中要害。玉碎

数万人的努力牺牲,抵不过官家的一个犹豫……

 

 前几日于天涯闲闲书话中见得有人说《金瓯缺》犹胜《红楼梦》,遂听取骂声一片。其实一部小说要“优秀”,绝非只有“华山一条路”,却是个“条条大道通罗马”。小说可以只胜在离奇的情节,这点听过评书看过武侠的诸位自有感悟;可以胜在对社会现实反映之深刻之发人深省,如雨果的《九三年》《悲惨世界》(吴老的《西游记》或也可算入此列,如果我们对所谓“大闹天宫”的理解真的是他本意的话);可以胜在其复杂精致,初看如雾中微烛,再看似盲人摸象,百读而不厌且每有所得,如《石头记》;也可以胜在强烈的带入感,读之如有千斤之重、愁肠百回至于痛不欲生如《金瓯缺》。愚见对于小说只有喜欢与不喜欢或是更喜欢,没有优秀与不优秀或是更优秀之言。

 一点浅见,贻笑大方。

 P.S.题中词句,为李煜围城中所作。许是这首词未曾做完的缘故,初传李煜作于金陵城破之时(又是南京),后宋人考证曹彬破城于十一月,前言自败。想那李煜被掳和徽钦二帝之事,若是落在历史宿命论者如蔡东藩之手,想必又是一番教育后人的言辞了罢。^_^

 另:前几日与王桢楠游阿尔卑斯山,照片放在相册;在山上无事时随手抄了一块小石头敲一块大石头,结果那小石头居然从中裂成两半,被我戏称为“龙符”、“虎符”,也一并留影。

 还有就是我已定于月底回国,25号中午飞机到北京,29号清晨火车回南京,手机号不变,诸位多联系哦 ^_^

最后想起来我似乎从来没通报过要上的学校,那么借这块地说一下:校名综合理工(école polytechnique),巴黎市郊,想知道得具体点的我们面谈:)

07 agosto

金风玉露怎相逢 ——小议法国concours后生校互择制度

小子方从这“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走了出来,如今“惊魂”初定,念及此间录取方式大异于我邦,所谓“取人之长,补己之短”,试析之。
 
问题描述:今有校若干,考生又若干,如何尽量公平的决定某生入某校?
答:考试
 
可考了试就公平了吗?君不见国内高分未必能进牛校(当然,你若高到某省状元的情况除外),于是我们势必对问题中的一些描述不清做出一番解释。
问题详析:设有学校U1(university),U2,...,Un,考生S1(student),S2,...,Sm;设每个学校有一定招生指标,即学校Ui欲招生Ni(number)人;再设客观条件保证考生人数足够所以不可能有学校招不满指标。此外,每个学校皆设考试一场(可以有多个学校使用同场考试,甚至如我国所有学校考统一场试),故任一学生Sj在学校Ui中有一唯一排名Rij(ranking)(某生若不参加某校考试则排名为无穷大)。最后,为了对公平有一个认识,每个学生都有必要填写一张志愿表,其中对所有学校进行喜好度排名(某生不必穷举所有学校,不过之后的规定将使得某生无法进入其未排名的学校)。

好了,所谓公平,就是没有不公平:)所以按照苏格拉底的逻辑,我们只需要定义不公平就可以了。
那么,不公平(或者说我这里主要考虑的不公平)就是,存在某生甲和某生乙,分别上了某校A和某校B,但是在B校的排名中,甲高于乙,而在甲对所有学校的排名中,学校B又高于学校A。
 
首先,国内的过度强调第一志愿重要性的做法是会导致这种情况大量发生的,这点大家想必都清楚。
所以说一下法国的解决方法(小子得承认,以下内容未经证实,只是小子从外部操作中的推想,不过本文旨在探析国内生校双择制度改良余地,就可以马虎一下了,哈)。
1.通过大力宣传保证所有学生在排名时完全按照个人喜好,不考虑分数因素(就是说,保证你即使把清华排第十清华也不能因此不要你;当然,你多数还是不能上得了清华,原因就是下面这句话)。我们在最后的互择过程中尽量保证每个学生上要他的所有学校里他自己排名最高的那所(你如果把清华排了第十还能上清华,说明你的考分上不了排前面的那另外九个学校,这个情况好像不大可能发生^_^)
以下是录取过程描述:
为了方便,我们再定义学校Ui指标剩余人数REi(remaining,REi为正,且小于Ni),这是个变量,起始值为Ni。
2.每个学校Ui递交在其考试中排名前REi且尚未被录取的学生名单(姑且成为本次录取名单)
3.中央处理系统将所有学校递交的学生做一个并集,任何在这个并集中的学生,可能存在于至少一所至多若干的学校的本次录取名单中,择其中该生排名最高者告之;例如学生甲在此并集里,并且同时在学校A、B、C的本次录取名单中,另外在甲的排名中学校A最高,所以告知甲学校A决定录取你
4.于是每个在这个并集里的学生都被告知其被某所(注意,只有一所)学校录取,该生限期回答是否愿意去上;答案为是则该生被此校录取,且在今后过程中该生不再被考虑,所有数据做出相关调整;答案为否则一切不变,该生继续参加下轮录取过程(事实上法国人还有第三个选项,即该生可以选择以后是否非比此校排名高的学校不上,我看不到这个选择的作用何在,所以不予考虑)
5.所有数据做出调整,如果仍有学校未招满指标,回到步骤2
说一下某生答否的结果,我们可以证明(大家稍微想一下即可),一个学校A如果这次录取名单中有学生甲,且学生甲本轮未被录取,则A校下轮录取名单中一定还有学生甲,故而学生甲不必担心因为回答了否人家学校就会不要他。
 
这个方法可以保证做到很大程度上的公平(这个大家显然可以看出来),唯一的不足是操作时间过长,这主要起源于其中给学生用来思考回答的时间多次累加。不过由于法国考试参加者相对国内而言并不多,所以这个时间耽误完全可以接受;可是国内所有学校只有一次考试的状况会严重加剧这个循环次数(理由是每个学校每次给出的名单都一样)。为了让其更适应于国情,我们可以发现在牺牲一小部分人利益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还发现不了^_^),这个中间回答的程序完全可以省略,理由是如果某生甲某轮被告知被校A录取,且所有在其排名中比A高的学校都已经完成招生指标,则可以默认该生必去A校。如此一来所有过程都可于中央系统操作,由于不再有人的介入,单纯的计算机计算绝对可以保证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
所以我们要做的修改是将步骤4改为:
4'.对每个在这个并集里的学生,其被告知录取的学校若排名第一或在其排名中任何比此校高的学校已完成招生指标,则认为该生被此校录取(相当于该生回答是);否则认为该生回答否
 
那么,大家是否看出这个改良为什么说牺牲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呢?如果你读一遍就看出来了,那么你的智商一定在300之上,呵呵。
公布答案,原因是有人在最后可能因为种种原因(例如学校太差或学校太远,这个原因无所谓)而不去这个给他排名最高的学校;当然,他因此放弃去任何学校的权利,因为他上不了自己排名更高的学校(考分不够),也上不了自己排名里更低的学校(怪你自己,谁让你把现在这个学校排这么高)。
于是问题出现,由于有这些人最后不上,某些学校的指标并未招满,根据规则,他们必须进行下一次招生,而这将完全打乱第一次的招生结果。
更严重的是,在下一次招生中,这些放弃录取的人虽然被理所当然的考虑为直接弃权,但事实上他们可能上到更好的学校。为什么呢?因为可能出现排名比他高的人弃权的情况。
所以更简单的方法是选择放弃这部分人的利益,放弃的方法是你可以不去上这个学校,不过我们也不进行重新分配招生导致其他不公平,我们到此为止,那些没招到指标的学校也不招了,少几个人学校照样转!当然,为了避免这个情况,这些学校也可以给出一个有弹性的招生指标,例如招生1000-1030人,我觉得那些有学校不上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再说国内学校本来管理就有点混乱,我很怀疑有多少学校招生处很在意多十来个人少十来个人。
 
最后小评一下我说的方法,由于完全由电脑完成,所需时间很少;其次绝对不会出现我所说的那种不公平;至于更深层次的不公平嘛,嘿嘿,首先大部分考生基本看不出来理解不了,其次从人的心理上而言,那些不公平的程度远小于上文一直关注的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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